2019年2月24日 星期日

關於沙門與婆羅門的興衰

以下文長慎入。
 
——————————
 
Q1:請問現在還有婆羅門(教)跟沙門(思潮)的代表(宗教)嗎?
 
Q2:你說佛教因為忘失了基本教義(因緣法四聖諦)而逐步被其他宗教哲學思想融攝而在印度本土滅亡,請問其興亡的因素以及(時空環境背景乃至於與其他宗教哲學的關係),可以說的詳細一點嗎?
 
——————————
 
A:哲學家黑格爾曾說「存在的必定是合理的」,若要我說的話會把這句改寫為「凡是存在的現象都有其產生的原因(因緣),不會是無緣無故的」。
 
佛教誕生的時空背景已經距今超過2400多年,以下我所提出的假說若你覺得有問題或是不合理的地方也可以大方提出來,畢竟我沒有回到過去兩千多年前的時光機,有的只有文獻紀錄與一些個人認為合理的推斷(當然是站在前人研究的肩膀上去看到的)。
 
以我所知道的較貼近初期佛教的觀點,世間一切都是有其因緣的,不論是宗教或政治或哲學或國家民族興衰與否都是如此,其興盛(生)或是消滅(滅)(這裡的生與滅是接近世間法的通俗定義)都不會無緣無故或是沒有原因或是純粹偶然的;
 
然而,世間的一切都不會有哪一方或是哪一樣是唯一的主要因素而可以主導或是決定一切的走向,而是一切彼此複雜的交互影響下的呈現過程,故其實沒有真正的獨立的「一法」突然出現或是突然消滅。
 
如我個人之前的貼文,我認為佛教在兩千多年前的印度社會文化中之所以可以從沙門思潮當中突出而興盛,一方面是因為當時的社會環境一個又一個新的階層的崛起,一方面也是這些階層需要有新的宗教/哲學/思想以對應他們生活中實際的需求。
 
(註:上段所指的兩個新階層的崛起,是除了婆羅門階層以外的東方剎帝利以及平民吠舍當中的手工藝乃至商人階層的崛起。
 
剎帝利崛起使得揉合三吠陀與印度本土原住民信仰哲學元素而產生第四吠陀乃至於奧義書哲學出現,這些傳誦內容是用來彰顯剎帝利自身對於社會的統治乃至於祭祀的掌握(亦即宗教哲學掌握的詮釋權/權威性)已經超越西方的婆羅門;
 
後者吠舍則是更多混合了印度本土住民的移生信仰,進而間接影響而產生了眾生平等的沙門思潮(隱含著一切眾生的阿特曼/靈魂/神識皆一律平等的思想)以及不斷輪迴轉世的思想(隱含著對於婆羅門教投生天界的懷疑乃至於主要奧義書與梵合一而得解脫的肯定甚至進而懷疑)。)
 
 
隨著這兩個階層的崛起,有什麼新興的需求隨著出現?
 
首先是剎帝利階層,隨著雅利安人一路自西向東不斷的推進乃至與當地住民征伐/混血/文化揉合,其本身也逐漸分化而產生了新的部族國家與新的信仰傳誦。
 
奧義書當中記載,耶耆尼伐爾克受剎帝利王邀請而召開哲學大會與其他宗教哲學家甚至與婆羅門辯論,可以知道剎帝利階層也需要這些傳誦修習新的宗教哲學思想者
 
(主要是奧義書宗教師乃至於後來出現的各類宗教師如沙門等)
 
來幫助剎帝利批判/解釋/修正/補充/甚至推翻既有的婆羅門吠陀信仰內容,
 
也需要這些新興的宗教師哲學家/思想家幫助他們給予自己人生世間與出世上的、治理社會國家民族政策上的、對於不同宗教政策上的等各種參考建議;
 
關於平民吠舍階層當中新崛起的手工藝乃至商人崛起也是類似的狀況,雖然可能不至於富可敵國,但是交通的發達/貿易的往來/技術的革新/新都市的出現都可能會產生新的利益階層,著名的給孤獨長者正是能夠與剎帝利階層往來而且學習新的宗教哲學思想,甚至與剎帝利階層合作布施土地精舍等資源給新興宗教師的經典例子。
 
 
在新興宗教哲學思想出現與新的宗教乃至相關的社會世間需求出現的同時,同時亦不可以忘記一直有兩個主要的既有的宗教哲學思想信仰脈絡與其所帶來的宗教信仰需求依然存在,那就是雅利安所帶來的吠陀諸神/生天/相關祭祀信仰,以及印度本土住民的萬物有靈/移生/平等信仰。
 
既有的這些信仰需求不會因為新興宗教哲學思想的出現而驟然消失不見或是斷然被淘汰衰敗,就像兩千年多年後的今天揉合改變而出現的印度教依然存在,只是其複雜的多種面向若不從主要脈絡爬梳的話幾乎讓人難以認識它的前身就是婆羅門教。
 
如同我之前所寫的短文,對諸神的請求乃至於各種祭祀並不總是能有求必應一切應允,奧義書出現後乃至於沙門思潮崛起後的禪思冥想也並不總是能讓煩惱持續不出現抑或隨時隨地能夠維持與萬物合一的感覺。
 
那麼,在印度五河流域乃至於恆河流域的這廣大區域所出現的十六大古國(後來兼併為四大國)以及新興手工藝者與商人(不論是由貿易或是技術提升乃至於政商關係而致富),又該如何得到宗教師(不論是舊有的吠陀信仰婆羅門或是新興奧義書與沙門等各種新宗教師)對於自己的世間需求
 
(剎帝利要妥善治理統治區域甚至攻伐他國合縱連橫,商人要維持政商關係與知道各地的各種物品物價資訊,兩者皆需要吸收乃至整合各種資訊)
 
以及出世間需求的建議——而且是比舊有宗教師(主要是婆羅門)更好的建議?
 
(畢竟婆羅門完全掌權的地方會與新興的剎帝利階層有權力衝突,而要求頻繁祭祀與貢物的婆羅門可能與吠舍中新興的商人階層有部分利益之衝突。)
 
 
這時候,不定居一處而四處遊行的各種沙門與宗教師出現了。
 
他們往往聽聞各種宗教哲學思想,奧義書時期以後也開始得到剎帝利階層的尊重禮遇以及吠舍的四事供養乃至於更多的供養(如精舍等)。
 
作為互利互惠,新興的四處遊行的沙門等宗教師也會將所見所聞的各地寶貴資訊告訴剎帝利與吠舍們。
 
如佛典中亦有記載,六師外道當中有完全否定善惡業報者、有四大唯物斷滅論者、有完全宿命論者、 有七元素原子論者、有不可知論者、乃至於有不與梵合一而自我阿特曼去除業物質的解脫的耆那教尼乾子若提子(筏馱摩那/大雄),而且 佛陀還會告誡新加入僧團的僧眾不要談論王事商賈等俗世而要談論四聖諦(可見原來的沙門思潮宗教師可能常常有在從事這類事情)。
 
以現代的眼光看來這些哲學思想似乎離經叛道乃至於無法想像,但若由事後諸葛的現代眼光來看,如此特殊的各種思想都能夠在兩千多年前的印度社會基本上衣食無虞乃至於名聲顯著,就代表當時的社會確實是如此的需要新的宗教/哲學/思想來處理信仰上的乃至於現世現實上的問題。
 
 
A1:所以現在可以回答問題的第一部份了:婆羅門教從未徹底消失,挑戰婆羅門教權威的第一批代表性宗教哲學信仰思想的亦非佛教。

婆羅門教主要轉化成現在的印度教(乃至於我個人與部分學者認為許多元素還保留在許多宗教如密宗之中)』,而開始撼動其權威性的也不是純粹的宗教哲學信仰思想界,而是有其社會文化現實環境與新興階層出現的因素,新興的宗教師如沙門與六師外道只是在同領域所出現的取代婆羅門位置的角色。
 
對於雅利安聖典三吠陀記載中的諸神與祭祀的懷疑與挑戰,從第四吠陀乃至奧義書就開始出現了;
 
對於奧義書所定義的唯一形上宇宙原理(梵)的挑戰與質疑甚至是反抗,從沙門思潮當中的萬物有靈信仰根源、眾生平等思想乃至於輪迴轉世思想就可以看出來了。
 
新出現的宗教哲學思想會產生新的宗教哲學思想乃至信仰的需求,但是既有的宗教哲學思想的影響不會驟然消失。
 
如果不相信的話,可以思考看看:
 
啟蒙時代以後, 西方主流思想界幾乎已經沒有知識份子相信神學可以充分回應世人的一切世間需求以及疑問的回答;工業革命之後,各領域科學技術的發達曾一度使得科技幾乎成為了新興的另類宗教信仰。
 
直到近現代這一個半世紀,西方宗教信仰界才終於稍微跳脫自身的立場而試圖去接近瞭解不同的信仰體系/文化價值/思惟模式,而也比較不容易見到認為科學技術會無限制成長而一切現實問題都可以得到最終解決方案的迷思。
 
然而在這樣的現代,我們現代人對於宗教信仰的需求就可以因此而煙消雲散不復存在了嗎?
 
並沒有。而我想也不太不可能會有這麼一天。
 
 
如同我之前的文章常常寫的,佛教最不同於世間其他一般信仰的,就是因緣法與緣生法/四聖諦。
 
因緣法共通於世間與出世間的面向,就在於「從問題根源去看、去下手處理問題」。
 
剎帝利若要好好治理統治領域的話,不僅要注重兵力稅收民心以及既有利益階層,同時也要適時調和新興利益階層乃至於與周遭鄰國合縱連橫;
 
商人若要獲利,便要知道各種物產產區物價以及各地不同的需求;
 
這兩階層當然也需要各種資訊以及對於不同宗教師的供養禮敬,然而只有佛教能夠提供他們「從問題根源去看、去下手處理問題,不從單一面向因素而是從各種面向的影響過程去看人事物的一切世間現象」的這種哲學思想。
 
能夠在兩千多年前以這樣的哲學思想這種方式啟發剎帝利與吠舍的,能夠較滿足這兩個新興階層的現世需求的,我想應該只有佛教有做到這一點;
 
然而,佛教並無法在純粹宗教信仰的面向(主要是指有神信仰,祭祀得福應允所求)滿足世人,這應該是 佛陀與第一代親炙教法的聲聞聖弟子早已知道的事情。
 
如此一來,佛教是如何儘可能滿足印度的一般民眾的宗教信仰需求?以說明現法安現法樂/後世安後世樂的雜阿含91經/增支部8集55經為例,該經經文當中現法安的「方便/守護/善知識/正命」具足,這是相當務實而無迷信成分的建議:
 
要在家者具備專業技能、要在家者守護好糧食與財貨資源、要在家者學習各種良善而不至於讓自己良心不安的知識、要在家者量入為出而不過度吝嗇揮霍與無計畫。
 
如此務實而非形上哲思的對在家人的建議,在其他宗教師沙門乃至於六師外道的教說當中,可以說是完全看不到。
 
 
A2:現在可以試著回答第二部分的問題了。
 
佛教並沒有與當時既有的印度社會文化觀念完全脫節,而是試圖在既有的社會文化觀念當中修正或是重新詮釋流行的社會化觀念並導入自身的獨有教義。
 
從上引該經亦可以見到對於在家人如何後世安後世樂的建議是「信/戒/施/慧」,雖然說其實要到見法入流以上聖者才會對如來有四不壞淨(信),但世間一般人若對於 佛陀乃至其聲聞弟子有不易動搖的信仰的話,確實其可以獲得其他宗教信仰所難以比擬的世間與出世間利益;
 
戒則的部分共通當時的其他一般信仰的戒律要求(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
 
而不飲酒可以理解為建議信眾不使用麻醉迷幻品進而不傷身與不傷自己的形象以及維持信眾的家中乃至於工作環境的和諧(有趣的是,耆那教對於第五戒在大雄時增訂了「無所有」這條,卻也是大乘佛教所會特別強調的);

布施則可以看出當時確實是物資相當豐沛才可以由宗教師建議一般在家人布施物資與財貨(當然佛教只受四事供養,受供精舍亦非佛教獨自所擁有而亦歡迎其他沙門宗教師的使用);
 
只有最後的「慧」是不共其他宗教思想信仰的四聖諦。
 
另外也可以看出,當時社會對於業報乃至於輪迴轉世之說仍然有著濃厚的求知興趣,於是 佛陀乃用現法/後世之說來對於在家者解說教法。
 
然而你可以注意到, 佛陀除了在後世安的「慧」當中,基本上該經其他地方都沒有提到出世間法/因緣法與四聖諦的核心教法。
 
即使是給孤獨長者,也是在其信奉供養佛陀與僧團一段時日之後,舍利弗尊者才對他說不對一般白衣說的法:不對五陰六入處十八界生欲貪(亦即遠離一切識食之繫縛)的出世間法。
 
https://agama.buddhason.org/SA/SA1032.htm
 
而佛教之所以在印度本土逐漸滅亡的主要原因,其實之前個人的許多文章都有部分探討到了。
 
至於沙門思潮當中的代表宗教之一耆那教,其實還在印度本土持續存在而有穩定數量的信眾(相對於在印度本土的佛教徒數量而言)。
 
不好意思本文已經太長,有機會再來慢慢聊。
 
祝 平安吉祥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