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9日 星期一

三三昧於初期佛教南北傳諸經

所謂的三三昧的內容,
一般是指空三昧(梵śūnyatā-samādhi,巴Suññato samādhi)、
無相三昧/無想三昧(梵animitta-samādhi,巴animitto samādhi)、
無所有三昧(梵ākiṃcanya-samādhi,只有北傳有此用語)
或無願三昧(梵apranihita-samādhi,巴apraṇihita samādhi)。
 
「三三昧」這個名詞在北傳四部阿含當中,主要是在
長阿含9~12經(但與長阿含9經及10經分別對應的長部33經及34經的經文當中卻沒有三三昧此一名詞,長部34經甚至連明確對應無相與無所有/無願的內容都沒有),以及
增一阿含2410經及435經(但與此二經分別對應的增支部3184經及中部22經的經文當中卻沒有三三昧此一名詞)才有出現;
而在南傳四部尼科耶(相應部、中部、長部、增支部)以及北傳雜阿含及中阿含當中,則不見「三三昧」這個名詞的出現。
 
見諸印順法師所著<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以及水野弘元教授所著<佛教的真隨>一書當中,都可以見到較接近原始佛教初期聖典的集成過程:

大致上首先是對應現今七事相應教(陰/..因緣....念處等道品)內容為主的修多羅(可能是第一次結集的"法"的內容)與"律"先被集出;日後加上祇夜後再加上記說(成為現今雜阿含/相應部的前身);接著集出中阿含/中部的前身、長阿含/長部的前身以及增一阿含/增支部的前身(以上四部阿含/尼科耶的前身於第二次結集時才成立,時間大約是佛滅後百年,第二次結集的因緣主要是十事非律以及誦出佛滅後百年內的教說增新)。
 
初期佛教聖典一向都有九分教以及四部阿含/尼科耶這兩種不同的分類法,個人認為九分教是從經文所傳出的緣由(怎麼來的)所進行的分類,而阿含/尼科耶則是對於各篇經文被編集歸類的目的不同(要禪觀/要對治/要破諸外道信仰/要含攝大眾世俗)而分類的,例如龍樹論師的四悉檀/覺音論師的四部尼科耶的註釋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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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摘錄印順法師於《空之探究》第一章第九節的部分內文,作為討論的主題開始:
『《雜阿含經》所說的空三昧、無所有三昧、無相三昧,集為一聚而被稱為「聖法印」。後來,依此而演化出意義相關的三組︰()空三昧、無願三昧、無相三昧──三三昧,也名三解脫門。()不動觸、無相觸、無所有觸──三觸。三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三法印。

在空、無相、無所有──三三昧中,除去無所有,加入無願,這樣的三三昧組成一聚,是佛教界所一致的。然對比漢譯與巴利藏所傳,非常的不一致。如《中阿含經》的〈大拘絺羅經〉說︰「空、無願、無相,此三法異義異文。」這就是名稱不同,意義也不同。與之相當的《中部》〈有明大經〉,沒有這一段文。《相應部》〈無為相應〉,有空等三三昧,《雜阿含經》與之相當的(《大正藏》八九經)卻沒有。《長部》的〈等誦經〉,《長阿含經》的〈眾集經〉,在所說的三法中,有空等三三昧,而此經的論──《阿毗達磨集異門足論》,卻沒有。以上,是彼此的有無不定。次第方面,如《中阿含經》、《長阿含經》、《大毗婆沙論》、《瑜伽論》,都是以空、無願、無相為次第;而南傳的《相應部》、《長部》、《增支部》,都以空、無相、無願為次第。這樣的次第先後不定,彼此的有無不定,可以推定為︰這雖是佛教界所共傳的,而成立稍遲,受到了部派的影響。但到底為了什麼,三三昧中,略去無所有而增入無願呢﹖這可能,無所有已成為無所有處,與空相通的意義,漸漸的被忽略了。同時,佛法的要義,是如實知無常、苦、無我我所──空;厭,離欲,滅而得解脫。對於世間的有為諸行──苦,厭離而不願後有,是修解脫道者應有的心境。這所以無願取代無所有的地位吧!還有,空、無所有、無相──三三昧,究竟是重於空離一切煩惱的,有為法的正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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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把空三昧、無相三昧、無所有三昧稱為「聖法印」的,在雜阿含1362篇經文當中,其實也就只有雜阿含第80經這一篇經文而已,而且該經並沒有南傳的對應經文,是否為第一次結集即被誦出抑或是第二次結集之後部派逐漸因其他緣故分化以後才新增的經文?是很讓人懷疑的。  https://goo.gl/MC24V6
  
另外,北傳漢譯雜阿含當中的這三個三昧,其內容究竟應該是意義相關或無關?無所有跟無願三昧又是何者較先出現?三者是否有其修行修證的次序順序?若將四部阿含/四部尼柯耶當作是同時一次集成誦出的教說的話,以上的問題可能都不容易有較明確的解答----但這正好是目前南傳佛教教界的主流意見。
 
綜觀南北傳阿含/尼科耶經文後發現,關於三三昧名詞定義內涵以及修證次第的順序,不僅漢譯雜阿含與巴利尼科耶兩者並不一致,就連漢譯雜阿含以及巴利尼科耶各自自身也不一致,例如:

雜阿含第80經的順序是說空、無相、無所有、離慢;

雜阿含第236經只說舍利弗尊者入空三昧禪住,而沒有敘述其他二者三昧;

雜阿含第272經/相應部22相應80經說應該於四念處繫心住無相三昧,而沒有敘述其他二者三昧;

雜阿含第502經/相應部40相應9經說不念一切相,無相心正受,身作證具足住,是名聖住,而沒有敘述其他二者三昧;

雜阿含第556~558經說若無相心三昧不涌、不沒住已解脫是智果、智功德,而沒有敘述其他二者三昧;

雜阿含第559經說若無想心三昧不涌、不沒住已解脫是智果、智功德,而也沒有敘述其他二者三昧;

雜阿含567經記載,此三三昧與無量心三昧經過不同的說法,經中質多羅長者說可能是不同含意的不同語句,也可能是同一含義的不同語句──但是個人認為這是佛滅後百年內分歧的教說增新,而試圖折衷整合的經文──因為 佛陀說法的對象不限於僧團出家人,不太可能說了內容含意使人不確定或不易明白的教說;然而此經南北傳文意內容相當一致,因此可能確實是在佛滅後百年第二次結集有被誦出的增新教說。

雜阿含568經/相應部41相應6經說觸不動、觸無相、觸無所有/空觸、無相觸、無願觸,是住滅正受時/從想受滅等至出定時所觸,此經北傳雜阿含說入滅正受者順趣涅槃,而南傳僅說從想受滅等至出定時心向遠離低斜而未說會順趨涅槃;

雜阿含890經僅說八正道是無為法(涅槃)的道跡,而未提及三三昧;對應的相應部41相應6經則說空定、無相定與無願定是導向無為之道。
 
由以上諸經可知,所謂的三三昧不僅是修證次第不明,其各自的定義又有若干出入與歧義,若不先釐清可能較接近原始的教說與後期佛滅百年內與其後新增的教說,想要弄清楚三三昧究竟是什麼意思,要依據何修證次第來修行三三昧,可謂難上加難。

在此,若是採用呂澂與印順法師於瑜珈師弟論.攝事分以及其所發現的本母(對雜阿含經的抉擇攝誦文,抉擇出修多羅的部分),那麼上述關於三三昧的11篇經文扣除掉屬於記說的經文,將只剩下3篇屬於修多羅的經文:雜阿含第80經、第236經以及第272經。

再次回顧雜阿含第80經,其雖然有解釋何謂空(五陰/五蘊是無常、磨滅、離欲之法)、無相(於色聲香味觸法相斷)、無所有(於貪嗔癡相斷),但是其為沒有南傳相應部等四部尼科耶對應的孤經,只能對此經的意見先保留再觀察;

雜阿含第236經只說舍利弗尊者入空三昧禪住而沒有敘述其他二者三昧;值得注意的是,舍利弗在加入佛教僧團的一開始就已經得法眼淨見法了,本經中關於空三昧的實際修行內容就是觀察思惟『我今眼見色,頗起欲、恩愛、愛念、著不?』,也就是說『我今眼見色,頗起欲、恩愛、愛念、著不?』等六入處是否生起『是我、我所擁有的、欲求貪愛的』,正是空三昧實際修行觀察的內容──如實觀察自己是否離貪斷愛,而且這是入流見法得法眼淨以上聖者所在修行的內容,而不是未見因緣法得法眼淨的一般吾人凡夫在休的內容。
 
關於"空",還有一篇經文可以做為上述的佐證,那就是雜阿含第232經/南傳相應部第35相應85經:
 「阿難!因為以我或我所是空,因此被稱為『世間是空』。

也就是說,"空"的契經正說並不是在說世間一切因緣所生法都是空的或假的(否則就像海濤了--一切都是假的,暫時的),而是在說因為世間是因緣緣生,因此吾人在世間的五陰六入處,就不會是我或是我所能完全主宰擁有欲求的;若想要將世間一切完全為我或我所擁有主宰,那將會是"空"──沒有的事情。
 
最後一篇與三三昧相關的修多羅經文──雜阿含272經/相應部22相應80經,說得是更明白而且能與上述討論契合:

『於四念處繫心,住無相三昧,修習、多修習,惡不善法從是而滅,無餘永盡』

四念處是所有修學佛法的一乘道,也就是止觀當中的,本經明白指出只有於四念處繫心後住無相三昧才能永滅惡不善法(南傳相應部則是於四念處與無相三昧之間以而非先後來連結關係);
"相"若是指"事物本來的樣子",那麼入流見法乃至於究竟解脫的阿羅漢確實是"無相"──不會認為有"事物本來的樣子",因為入流以上聖者早已明見世間一切是因緣緣生。
 
佛滅後百年前後,僧團開始逐漸於所新增的教說當中忘失了"無相"的真義,只隱約記得要"不著相",卻忘失了是要先如知見如實觀察因緣法與緣生法(也就是修習四念處)才能正確地說為何以及如何"無相",例如南傳論師在四念處解釋為「應用念的所緣」,但卻忘失了「(正)念的現前/建立」才是更貼近原始的經說的教義,甚至在新增的記說等經文中還出現試圖連結四禪八定當中的無想定/無所有定與所謂三三昧的修證道次第的關係,卻怎麼都整理不出一個一致的教說說法。( 佛陀在成等正覺之前也學習過共世間外道的四禪八定,但那些高深的禪定也無法讓悉達多太子成就等正覺)

最後的最後,再補充一篇介於修多羅與記說之間時代的祇夜經文──雜阿含第1214經/相應部8相應第4經,作為個人提出此一假說(要先如知見如實觀察因緣法與緣生法(也就是修習四念處)才能正確地說為何以及如何"無相")的佐證與結尾:

「繫念正觀身,多修習厭離,修習於無相,滅除憍慢使,得慢無間等,究竟於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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