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0日 星期二

哲學/佛學漫談

身為一位業餘的哲學研究者與傾向原始/初期佛教的研究者,對於Vivian Yen所寫出的這段文字( https://goo.gl/8n0DX0 )有些想要回應之處,以下提到的關鍵字/重要觀念其實皆非個人原創,我只是想要把目前個人認為較可能為真或個人目前較接受的看法敘述出來,試著以目前一般人較可能理解的方式試著回應。
 

1. 生物的後天環境與先天的遺傳資訊可以某種程度「影響」生物,但無法完全「決定」生物的表現。舉例來說,一對同卵雙胞胎未成年時期的生活成長環境、學校與家庭的教育方式都是相當相似的,甚至其先天的遺傳資訊(DNA)在絕大多數未突變的情況下甚至很可能跟另一位同卵雙胞胎兄弟/姊妹是一樣的,但是在實際生活所遇到過或聽聞過的案例當中,同卵雙胞胎的兄弟/姊妹在未來的伴侶選擇/職涯選擇/興趣嗜好選擇/成年後的生活環境選擇,都可能與另一位大不相同。至於混沌理論所說的「初始條件的細微差異所導致的未來狀況的巨大差異」,個人認為這也是在我們所處的真實的非線性的世界的其中一個面向的特徵,這可能也會跟後面要說的東西有關。
 
2. 關於所謂的「生命是什麼」以及「什麼是真實」這兩個問題的討論(乃至於延伸到「世界是什麼」這個重要的問題),可能在最近有關於各版本的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ield)以及十多年前的電影駭客任務(The Matrix)有引起大眾比較多相關的討論;而近代關於心物二元論的討論,較著名的主要是勒內•笛卡兒(René Descartes,1956-1650)的著作<沉思論>當中,他如何導出的「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另譯為"思想,故我是")」的過程以及看法;但其實人類自從神話時代對上述的問題就有了神話信仰的解釋,到了前蘇格拉底時期哲學家開始有了哲學方式的解釋。例如,關於組成萬物的原始因素/原質,泰勒斯(Thales)說是水,阿那克西美尼(Anaximenes)說是氣,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說是火,德謨克利特(Democritus)則說是原子(Atom,希臘語atomos,含義為「不可分割」)等等。
 
也就是說,認為「世界的一切都是由物質的原始因素/原質所組成的,不以神話來解釋這一切,認為所謂的心理現象也是依於/由於物質而存在」的古典唯物哲學觀點並非是近代才有的產物;以亞里斯多德為例,他綜合了前人的研究而提出的五元素說,而他認為其中的第五元素以太(Ether/ aether)不僅是使天體運行的看不見的物質,同時也是充滿整個世界而使得地水火氣得以分離結合甚至是構成人的精神部分的主要元素。
 
(附帶一提,關於希臘的四大元素說與印度哲學當中的地水火風四大之說的相似,個人認為應該是彼此文化交流相互影響的結果,當然要證成這個假說這必須有更多的研究與證據支持)
 
回到笛卡兒,他在<第一哲學沉思集>當中首先就假設了自己有關於一切物理世界的認知可能都是有錯誤的/被邪惡的妖魔所欺騙的,因此他暫時對物理世界的一切認知都暫時先不下判斷甚至看作是假象(而非把精神現象看作是假象/幻覺);接著,他說明了他所定義的「Cogito, ergo sum」:
 
「那麽我究竟是什麽呢?是一個在思維的東西。什麽是一個在思維的東西呢?那就是說,一個在懷疑,在領會,在肯定,在否定,在願意,在不願意,也在想像,在感覺的東西」。
 
簡單的說,對笛卡兒而言,「自己的思維活動的正在進行」的這件事情是不證自明的,而這也是笛卡兒對於什麼是「我」的定義、以及關於「什麼是真實」的第一個回答。
 
雖然關於「純粹的非物質性的意識(類似Ghost)如何影響驅動物質性的身體(可對比於Shield)」以及現代部分哲學家認為「有意識現象/過程正在進行,並無法證成『我』存在」這兩點常常是笛卡兒的理論被攻擊批判的兩點,但是個人建議大家可以試著在有空檔時間的時候也試著靜下心來思考/觀察笛卡兒在<第一哲學沉思集>所敘述的這個問題,因為這直接跟所謂的懷疑論、<攻殼機動隊>以及<駭客任務>當中的核心哲學議題直接相關--關於「生命是什麼/什麼是真實/世界是什麼」這些問題。
 
「如果我們對於一切物理世界的認知都是假的/不盡然可靠的,甚至對於過去的記憶也可能是會出錯的,那麼什麼才是真實的?」
 
之後,喬治•貝克萊(George Berkeley ,1685-1753)提出了一個日後被觀念論/唯心主義所十分重視的看法:「存在就是被感知(to be is to be perceived)。在這裡,我願意再度引用電影<駭客任務>當中的世界觀來說明:
 
對於在一個活在其中但不知道自己活在母體世界(Matrix)當中的人們,上牛排館看到牛排吃到牛肉的人來說,他眼前口中所謂的這個「牛排/牛肉存在」,其實真正的意思對於George Berkeley以及唯心主義者甚至日後的現象學論者而言,指的就是「視覺系統見到可以與過去被稱為牛排的視覺經驗所聯想而高度比對後被歸納為牛排的視覺經驗」、「味覺系統嚐到可以與過去被稱為牛肉的味覺經驗所聯想而高度比對後被歸納為牛肉的味覺經驗」;至於是否有其「真實的牛排牛肉」存在,George Berkeley則推說「上帝保證了知覺對像的真實性」,而日後的現象學論者則建議我們應該把這個問題「置於括號,暫時存而不論」。
 
大衛•休謨(David Hume,1711-1776)在其著作<人性論>第一卷當中敘述到:「當我以最深刻的方式進入我稱為『我自己』的部分時,我總是被某些特殊的知覺或其他東西牽絆住,像是熱或冷、光或暗、愛或恨、痛苦或壓力等等。我從來不能在任何時刻捕捉到不受知覺牽絆的自己,也從沒能觀察到除了知覺以外的其他東西。我的知覺在任何時刻被移除時--就像是在熟睡中--就無法感覺到我自己,而且可以真確的說我根本不存在。」--也就是認為「自我」並不是擁有思維和感受的單一實體,它更像是彼此相關聯的思緒與感受本身的集合體。
上面有關於David Hume的這段觀察後來被稱之為群束自我理論("Bundle" Theory of the Self),現代的哲學家朱利安•巴吉尼(Julian Baggini,1968-)在其著作<我們為什麼要活著>書的第九章<失去自我>的186頁當中說到,他認為這理論跟佛教當中的無我以及五蘊的觀念相似得驚人。雖然個人認為Julian Baggini對於五陰/五蘊內容的解說有些需要修正之處,但是我願意借用Julian Baggini對於五陰/五蘊解說的段落格式用自己的話再解說一次:
 
佛教認為人是由五陰所呈現的現象過程,其中的
「色」是指物質構成的部分,在因緣觀/如實觀察的時候是指六根:視覺系統、聽覺系統、嗅覺系統、味覺系統、觸覺系統、意覺系統
「受」是指情緒感受
「想」是指聯想比對憶持歸納
「行」是指意志意向決斷
「識」是指六種知覺:視覺知覺、聽覺知覺、嗅覺知覺、味覺知覺、觸覺知覺、以及意覺知覺--包括對於情緒感受的知覺、對於聯想比對憶持歸納的知覺、對於意志意向決斷的知覺。
 
原始/初期佛教的經典(現存版本為北傳的雜阿含與南傳的相應部的核心部分)認為,以上所敘述的於眼耳鼻舌身意六處的五陰就是我們的「世間一切」。
 
(附帶一提,個人在就讀研究所的時期,就是因為閱讀到此一段落,而將個人對於哲學的研究,將其重心轉向於對於原始/初期佛教的研究)
 
伊曼努爾•康德(德語:Immanuel Kant,1724-1804)相當程度處理了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論者之間的理論衝突,在其著作<純粹理性批判>當中說到,認為人類關於知識(也就是認知什麼是真實的)是同時透過感官與理性得到的,但是只能獲得關於可感知的感性與知性範圍之內的「表象」(Apperance);至於事物本身/物自身(德語:das Ding an sich ,英語:thing-in-itself)則與吾人所看到的事物是不同的,認為人永遠無法確知事物的真正面貌。這可以用上面電影<駭客任務>的世界觀可以再次說明:我們可以嚐到牛肉接觸到味覺系統之後所產生的味覺知覺(康德稱之為感性範圍的表象Apperance);至於與該味覺相關的該事物本身/物自身(thing-in-itself)有關的知識,則是吾人所無法確知獲得的(不知道自己是否活在母體的人,也就無法確認該味覺相關的對象來源是來自於真正的牛肉或是來自與母體給予味覺系統的特定電子訊號)。
 
埃德蒙德•古斯塔夫•阿爾布雷希特•胡塞爾(德語:Edmund Gustav Albrecht Husserl,1859-1938)綜合了前人的研究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認為所謂的「意識」的本質是指向或意向某個對象(正如同前面David Hume以及笛卡兒關於自我探索時所覺知認識到的一切--那正是我們稱之為意識正在運作時候的現象),意識的運作過程無法也不可能不對於任何對象投射,胡賽爾把這稱之為意識的意向性--也就是說,沒有那種「無關乎於任何對象的純粹意識的存在」的可能。
 
我們能說任何有關於我們正在經驗的外在事物本身(存在)嗎?在此問題,胡賽爾會建議我們把所有對於外在事物甚至世界一切的預設想法都暫時放在一邊/用括號括弧起來,暫時不先斷言這個世界究竟是存在還是不存在、是實存還是只是(或許是由母體所提供的)現象--當我們這麼做的時候,我們還是可以肯定吾人生活在現象的世界之中。胡賽爾在其<巴黎演講>(Paris Lecture)當中指出:
 
「對於我來說,世界不過是我所意識到的、在我思想行為(cogitationes)中有效地顯現出來的東西。世界的整個意義和現實性完全依賴於我的思想行動,我的整個在世生活就在我這樣的思想行為中進行。我不能在任何一個不在我之內的某種意義上、其意義和真理不是來自於我的世界中生活、經驗、思考、評價和行動。」
 
因此,胡賽爾拒絕了康德對於現象與本體,也就是經驗和物自體的區分--因為他認為應該對於本體/物自體的存在與否存而不論。
 
最後還是回到我所知道的原始/初期佛教的觀點。佛教不但認為吾人的生命現象過程是由所謂眼耳鼻舌身意等六處的五陰所呈現形成,更認為關於「什麼是真實」以及「世界/世間一切是什麼」的解釋方式,首先駁斥了決定論、宿命論、純粹偶然隨機無因論,接著說出「世界/世間一切是因緣緣生的觀點」:
 
現前吾人所面對的世間一切有許多的問題
這些問題都有其產生的原因(因緣)
這些原因(因緣)的改變或消滅,則有吾人所面對的世間一切問題的改變或消滅
由上述的明見,而開展出處理或消滅問題的方法
 
在此,對於「什麼是因緣」的這個問題,我願意借用Bhikkhu Vupasama的說明:「一切是在影響之中呈現的過程,其中沒有決定性或不會改變的任何東西」
 
也就是說,原始/初期的佛教雖然也否定絕對自由的自由意識的存在,但認為吾人的生命過程其實也就是物質構成部分、情緒感受、聯想比對憶持歸納、意志意向決斷以及對於六種覺知的相互影響的現象過程的呈現。由於是相互影響的過程,便不存在所謂的純粹自由的意識或是心物何者為決定性因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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